■ 陈甬沪

　　儿时的春日，总被一阵热闹的歌谣浸着。我搬个小板凳，看姐姐们跳橡皮筋，清脆的歌声伴着轻盈的脚步在弄堂回荡：“小皮球，架脚踢，马兰开花二十一……”那股热烈鲜活，像春日嫩芽撞得人心尖发痒。彼时懵懂的我，竟将歌谣里的马兰花，与饭桌上的马兰头混为一谈。

　　一次饭间，看着碗里翠绿的马兰头拌香干，我认真提议：“你们唱‘马兰花开’，不如采些马兰花，拿着唱完还能炒着吃，一举两得。”话音刚落，姐姐笑得呛了饭，母亲一边拍她的背，一边温柔纠正：“傻孩子，马兰头是可食野菜，马兰花只可观赏。下次下乡踏青，我教你分辨。”

　　春日渐浓，随母亲去郊外“挑青”，在母亲指点下，我终于分清二者模样：马兰头匍匐地面，绿叶带浅齿，触之微凉；马兰花身姿挺拔，淡紫花瓣随风摇曳，清雅动人。后来下乡学农，我更熟识了它们的习性。马兰头偏爱向阳开阔处，得充足阳光才鲜嫩；马兰花生于路边草丛，花期一至便是田间最美的点缀。

　　我们食用的马兰头，属菊科多年生草本，学名Kalimeris indica，其名由来藏着古籍佳话。明代《野菜谱》称其“马拦头”，言马匹食其嫩叶而驻足，后引申为挽留之意；清代《土风录》释“马”为“大”，因其叶形似冬兰，嫩芽称“头”，故有“大叶冬兰”别称。

　　清代袁枚《随园诗话补遗》载，官员离任时，村童争献马兰头表挽留，遂有“欲识黎民攀恋意，村童争献马拦头”的诗句。鲁迅、汪曾祺等文人亦偏爱这抹翠绿，赞其清香，将其视作江南春味的代表。

　　马兰头可食期甚短，3至5月的嫩叶最是鲜嫩，5至9月开淡紫小花常被误认野菊，8至10月结籽留种。在职时，认识了奉贤新寺果园村的老刘，也从他口中得知，清明前采摘最佳，过后纤维增多、口感大减，这话与母亲的叮嘱不谋而合。

　　母亲不仅教我辨认品尝马兰头，更告知其药用价值。儿时我常扁桃体发炎，母亲便说马兰头能清热解毒、缓解肿痛。她还曾用马兰头煮汤，帮隔壁患湿热黄疸的孩子减轻症状，这份自然馈赠的温柔，我至今铭记。

　　当年弄堂里，马兰头是家家户户的常客，无需复杂烹饪，却藏纯粹烟火。我家的香干凉拌马兰头堪称一绝，母亲说需选有咬劲的香干，才不失马兰头的鲜灵；刘家阿婆的马兰头炒春笋，双鲜合璧、脆嫩鲜香。鸡蛋炒马兰头、马兰头煮汤，皆是寻常“私房菜”，承载着一代人的味觉记忆。

　　工作后搬离父母家，每年春日我去集市或菜场必采买马兰头，循着母亲教的方法，沸水焯烫30秒去草酸、保翠绿。母亲曾说其性凉，脾胃虚寒者少食，妻子怀孕时我半点不敢让她吃，这份谨慎里，藏着母亲的叮嘱与对家人的牵挂。

　　与奉贤老刘结识后，每年能尝到野生与种植两种马兰头。老刘说，野生马兰头叶片细小、色深绿、锯齿明显，带淡淡清苦香；种植的叶片宽大、色嫩绿、口感软糯。野生采摘需辨清杂草，这份不易，更让我敬畏自然的馈赠。

　　今年四月又去老刘家与他外出踏青，恰逢马兰头长势正盛，他与我采了一大筐，烹饪后仍是儿时滋味。老刘的女儿细心地将马兰头焯水沥干、分装冷冻，用保温箱装好让我带回市区，延续这份春日鲜灵。

　　后来我才知晓，《马兰开花》童谣藏着震撼历史。此“马兰”非彼“马兰”。田间马兰头是自然馈赠，见证人与草木共生，藏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；童谣里的马兰花是精神象征，承载“马兰精神”，镌刻着科研工作者“干惊天动地事，做隐姓埋名人”的坚守。

　　一碗马兰头，承载儿时记忆、母亲温柔、朋友及他女儿美意与过往文人情怀；一首童谣，记录家国荣光与英雄坚守。马兰头的清香穿越岁月，马兰精神的光芒历经风雨更璀璨。这寻常草木，藏着自然质朴、人文温度与家国情怀，提醒我们不忘来路、珍惜当下、传承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