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 孙 琳

　　母亲走了，她的背影永远定格成了记忆。那个为我遮风挡雨、一生都在默默付出的人，真的走了。从此世间再无唤我乳名的人，再无那个在岁月里默默伫立、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
　　母亲小时候读过几年书，我不清楚她是否小学毕业，只在她泛黄的履历表上见过“高小文化”的字样。我儿时几乎未见她安安静静读过一本书，教育子女时，也极少灌输空洞的大道理。父亲工作繁忙，陪伴我们的时间有限，母亲除了上班，几乎将全部精力倾注于家务与子女的教养。因此，我们兄妹的成长路上，母亲的影响远胜于父亲，她的一言一行，都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。她的背影，是灶台前的烟火，是灯下的缝补，是风雨中的奔波，是我一生最温暖的底色。

　　母亲责任心极强，极有担当，亲友有难，她必第一时间伸出援手，像一棵坚韧的大树，为身边人遮风挡雨。大舅转业前想将长子转回老家上学，母亲二话不说，将表弟接来家中，悉心照料两三年；三舅夫妇在外地罹患肝炎，母亲又将两个上小学的外甥接来，晨昏相伴，照料一年半。父亲朋友的女儿下乡插队，离我家不远，母亲心疼她初离父母，难以适应艰苦生活，常提着吃食去探望，家中改善伙食，必少不了她的一份。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深冬的雪天，天地间一片白茫茫，寒风卷着雪沫，刮在脸上生疼。家中做了许多热气腾腾的好菜，母亲小心翼翼地装了几大饭盒，拉着我的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前行。积雪没膝，分不清田埂与农田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，三公里路，我们跋涉了近半天。见到那女孩捧着热饭热泪盈眶的模样，母亲冻得通红的脸上，漾起欣慰的笑容，那笑容比冬日的阳光更暖。我望着她在风雪中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忽然懂得，善良不是口号，而是一步一步走出的路。从那时起我似乎学会了分享，懂得了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。

　　母亲对子女一向严格，谁违反了规定轻则批评，重则家法伺候。我们居住的小镇每年几乎都有游泳溺水身亡的事发生。一到天气转暖，为了防止我游泳，她要求我放学后必须先到她单位报到，然后在我腿上盖上印章，等我回家检查印章是否泡过水。我十岁那年，我们七八个小伙伴在集市上吃饱喝足，下午2点左右便相约到3里开外的团子湾游泳。暮春三月，尽管阳光正好，河水还是很凉。加上团子湾的河很深，更显得水冷。大家游不到10来分钟便纷纷上岸。没一会功夫，就听到没上岸的小伙伴在河中心直呼救命。我迅速跳进河里去救他，刚接触到他，便被他一把抱住了我的双臂。我的手臂动弹不了，单靠用脚踩水是无法浮上水面的。于是，我趁浮上水面时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潜到水深处。被抱紧的双臂，终于挣脱束缚，很快我便把他拽上水面。最后，在小伙伴的帮助下两人转危为安。等我回家后，印章被水泡退了，小伙伴结伴游泳的事也传到母亲耳里。心想母亲定会恼羞成怒地狠狠地惩罚我了。没想到，母亲不仅没有责罚我，晚餐还专门增加一道我最爱吃的菜“嘉奖”了我。在我幼小的记忆中，母亲就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。

　　母亲55岁退休，一年后父亲离世。此时我们兄妹已相继工作成家，老表们也各奔东西，曾经人声鼎沸、笑语盈盈的家，骤然变得冷清，空荡的院落里，只剩风吹落叶的声响。我们兄妹商议接她同住，小妹主动提出先接，可母亲紧紧攥着老宅的门环，坚决不肯，舍不得陪伴她一生的老屋。我们无奈之下，中断家中煤气，3个妹妹轮流送饭。母亲每次见到我特别开心，她总觉得外面的世界不如家的温馨，最担心我在外面吃不好，不如家的味道好，嘴里不停地唠叨着：“儿呀，你有空就多回家，妈给你烧好吃的。”一边说一边就直奔厨房。她站在灶台前，一遍一遍地拨弄着煤气开关按钮，怎么也打不出火。母亲留给我的背影写满了无奈——在她看来，为子女忙吃忙喝是最开心的事，而如今一日三餐靠子女提供，内心过意不去。我禁不住偷偷地流泪。

　　母亲的背影从未远去，她在时光深处，静静望着我，叮嘱我勿忘本心，踏实前行。而我，也将带着她的爱与坚守，把这份善良、这份担当、这份不忘本的初心，代代相传，直到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