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 陈之昌

　　清明时节雨纷纷，那一缕缠绵的雨丝，总牵着江南的风，把艾草的清香吹进记忆深处。儿时的清明，是被艾草香唤醒的。清晨刚睁眼，草木的清气混着淡淡的烟火气便漫入窗来，厨房的灯影里，奶奶正佝偻着身子揉面，手背沾着碧绿的青汁，笑着对我说：“清明吃青团，一年都清宁。”

　　记忆里，清明前后的田埂，艾草刚长出嫩尖，奶奶便挎着竹篮踏露而去。她专挑叶嫩汁多的掐，指尖掠过草叶，沾了晨露，也沾着春日的生机。天未破晓，灶膛里的柴火便“噼啪”燃起来，炊烟袅袅绕着屋梁，映得奶奶脸上的皱纹都浸在温柔里。艾草洗净焯水，挤干水分捣成细腻的青泥；糯米粉倾入木盆，温热的艾草汁缓缓浇下，奶奶手掌覆上粉团，轻轻按压、翻转。粗糙的老茧抚过粉粒，原本松散的糯米粉渐渐抱团，化作青润柔韧的面团，在她掌心温顺地滚圆。奶奶做青团的模样，本就是一幅画。她从大面团上揪下小剂子，掌心一按，捏成厚薄均匀的圆饼，边缘透着自然的弧度，糯米与艾草的清香丝丝缕缕漫出来。我总忍不住伸手去捏，却被奶奶轻轻拍开手背：“乖，别碰，沾了手就不软糯啦。”她左手托着青坯，右手用小勺舀起豆沙馅，指尖轻拢慢捏，一个个圆润的青团便成型。指尖与面团摩挲的轻响，伴着灶膛的暖意，是清明清晨最动人的节拍。包好的青团排在粽叶上，青翠饱满，像刚从春光里摘来的碧玉珠。

　　调馅是奶奶的绝活。红豆挑得颗粒饱满，泡透一夜，慢火熬至软烂，纱布滤去豆皮，反复碾成细腻的豆沙，拌少许猪油与白糖，文火翻炒至黏稠绵密。手腕轻转，豆沙在盆里愈发温润，醇厚的甜香一点点漫开，馋得我围着灶台直转，咽了好几回口水。蒸青团更是讲究。铁锅烧水，咕嘟冒泡的热气顺着蒸笼缝隙往上涌，奶奶将摆好青团的蒸笼轻轻放上锅台，文火慢蒸。青团在热气里慢慢舒展，草绿渐成透亮的青碧，像一颗颗凝了春光的玉丸。奶奶守在锅边，不时用竹筷轻戳：“火要稳，猛了裂，小了不糯。”待青团通体莹润、香气四溢，掀开蒸笼的瞬间，清香撞满怀，粽叶的淡香混着艾草与糯米的气息，漫了整个小院。

　　一盘青团摆在面前，薄皮轻咬，绵密的豆沙便溢出来，甜而不腻，艾草的清苦与糯米的软糯在舌尖交织。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，漫过四肢百骸，满是春日的清甜。奶奶坐在一旁，笑眯眯地看着我，时不时夹起一个青团递过来：“慢点吃，刚蒸好，烫嘴。”

　　如今居住在城里，超市里的青团包装精致，口味繁多，却总尝不出当年的味道。少了田埂的露气，少了灶膛的烟火，更少了奶奶掌心的温度。恍惚间，我仿佛又看见清明清晨的厨房，炊烟绕着奶奶的身影，艾草香漫满小院，那个蹲在一旁的小馋猫，等着奶奶递来一个热乎的青团——那一口，裹着春日的温柔，藏着奶奶的爱，是这辈子最纯粹的清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