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李 清
春日的早晨来到郊外,沿着乡间小路慢慢走着,看到路边歪歪斜斜的竹篱笆边,一丛野蔷薇正热热闹闹地开着。竹篱笆的枝条间嵌着泥土和枯草,衬得它更添几分野趣。
从篱笆缝隙里探出来的野蔷薇,粉白色相间,或是淡淡的浅红色,没有层层叠叠的花瓣,每一朵上只有五片,却朵朵都精神十足,昂首挺胸地缀在枝条上。它的枝条上长满了细小的尖刺,密密麻麻的,带着几分凌厉,顶端的花朵却柔软得像婴儿的肌肤,摸上去细腻柔滑。
野蔷薇的香气也不浓烈,不像栀子花香那样霸道,也不像桂花香那样绵长,要俯下身去凑近它,屏息凝神嗅一口,才能捕捉到它淡雅的香气。
家乡小镇的西边有一条沟,多少年来,乡下人随口叫它“蔷薇沟”。那条沟夹在两片田地之间,常年有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,岸边长满了野草、野花。小时候,春日里最显眼的,就是沟两岸的野蔷薇了。整条沟的两岸满是粉白、浅红的花朵。香气顺着溪水飘出去,半里地外都能依稀闻到。
不过在大人们的眼里,野蔷薇只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野草。农闲时节,大人们会拿着镰刀,割下野蔷薇的枝条,带回家晒干后,要么用来编篱笆,要么当成柴火,塞进灶膛里烧火。父亲说,这野蔷薇很“贱”,随处可见,不值钱。可即便被这样看待,野蔷薇也从未抱怨,依旧每年按时开花,装点着乡间的春日。
后来,我离开家乡多年。回家经过蔷薇沟时,那条沟还在,可两岸的野蔷薇却少了许多。原来为了方便灌溉,修起了水泥渠,农药的使用也越来越多,那些曾经肆意生长的野蔷薇,渐渐被杂草取代了,只剩下零星几丛在角落里默默绽放,再也没有了当年“香飘半里”的盛况。
野蔷薇和常见的月季、玫瑰同属蔷薇科,算是近亲。可它和月季、玫瑰又有明显区别。月季一年能开好几次,野蔷薇一年只开一季,花小,瓣单,香气清淡,而有着月季没有的野性。野蔷薇的叶子比玫瑰的光滑,刺虽细小却密集,花朵朴素,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。
野蔷薇开花之后,会结出小小的果实。果子成熟之后红艳如珊瑚,圆润可爱。熟透了的蔷薇果,味道酸酸甜甜的,我们孩子们都喜欢摘来吃,也可以晒干了泡水喝。到了冬天,叶子都落光了,红色的小果实依旧挂在枝条上,经冬不落,成为鸟雀们过冬的粮食。
古代文人在诗词里写过蔷薇。比如唐代诗人高骈在《山亭夏日》里写道:“水晶帘动微风起,满架蔷薇一院香。”微风拂过,帘子轻轻晃动,满架的蔷薇盛开,香气弥漫了整个庭院,清凉又闲适。只是,诗中的蔷薇是“养在深闺”的栽培蔷薇,长在架子上、栏杆旁、庭院深处,有人呵护,有人欣赏。而篱笆旁的野蔷薇,没人给它搭架子,没人精心照料它,也没人夸它“有情”,它只是自己顺着地面爬行,攀着篱笆,迎着风雨,热烈而执着地开着。
野蔷薇开得最盛时是在谷雨之后,可以说是暮春的风景,也是春天的“压轴戏”。它开放时不争不抢,从不与桃花、杏花争艳,也不与油菜、紫云英比热闹,只是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默默绽放,像是在提醒人们:春天还没走完呢,再好好看看这春日的美好吧。
小时候,野蔷薇开得没完没了,我总以为它开了,春天就还很长,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,一直无忧无虑地在大自然中玩耍。长大离开家乡后,回想起来才意识到,野蔷薇一谢,春天就真的要过去了,就像我灿烂的童年,一旦逝去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在外的日子里,每到春日,我总怀念长在篱笆旁的野蔷薇,怀念有野蔷薇盛开的春天,怀念满是蔷薇香的时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