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黄文军
吴房村以桃闻名。
去年早春,我们就慕名来过。那天,天气很好。桃花也正值盛花期,黑黢黢的枝头缀满了大朵大朵的桃花。桃园里仿佛酣睡着一片片粉色的云,还有几分赖床不起的意思。
同事问:“这桃花谢了之后,会结桃子吗?”我说:“是的。”同事又问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我说:“这桃树修剪得很矮,又是‘三股六叉十二枝’的开心形,显然就是为了采光和坐果。”我马上又补充了一句:“坐果,就是结果。”同事又问:“那不结果的桃花,怎么修剪?”我说:“有点复杂。总的原则是,怎么好看,怎么修剪,怎么不容易得病虫害,怎么修剪。而且,很多花桃也不是不结果,只是结的桃子很小,不能吃。但仍有很多人,采了这些不能吃的小桃子,剔去果肉,掏出果核,把它们做成手串,戴着辟邪的。”同事又问:“那花桃和果桃还有什么区别吗?”我说:“有的。果桃一般都是单瓣,也就是只有五枚花瓣。当然,偶尔会有变异,长六瓣。花桃有很多复瓣品种。最多的,有上百片花瓣。还有一种叫菊花桃的。上百片花瓣特化为丝状,真像菊花。枝条也不一样。很多花桃特别是碧桃的一年生新枝,在很长时间里,都是阴阳枝。也就是枝条一半红,一半绿,很好看。”同事说:“你一个写作的,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我说:“文学与生活是不可分的,文学与科学也是不可分的。格物致知,会让文学多出一份可爱来。”
那天,因为下午还要上班,我们匆匆走了一圈,吃了一碗馄饨,就回学校去了。离开时,我很替这里的果农高兴。我能想象出几个月后的盛夏,硕大的黄桃缀满枝头,他们喜笑颜开的样子。
今年春天,我又来了。
来之前的那晚,我有课,上的是《文学与美食》。我由霍比特人和霍格沃兹的美食,说到《西游记》和《红楼梦》里的美食。再由张爱玲因书中描写的金陵美食而读完了《儒林外史》,说到了吴敬梓与桃叶渡。再由桃叶渡,说到王献之的妾室:桃叶与桃根……
不想,隔了一个晚上,就又来吴房村看桃花了。想想,还真挺有缘的。
我早上八点就到了。一走进村里的小路,就看到了谢得差不多了的桃花。早来的游客也不少,他们打我身边经过时,纷纷摇头(可能也叹息了):“来迟了,应该早些来的。”
我却不觉得可惜。一来,花谢了,离桃子成熟的时间,就更近了,我为果农高兴。二来,没有桃花,依然有很多可看的景色。
瞧,宝塔似的水杉正在萌芽。你可曾见过“婴儿状态”的水杉叶?嫩绿中带着点鹅黄,而且极细,极短,几十枚簇拥在一起,都没有羽绒服里跑出来的一朵“鹅绒花”大。看到它们,你会想到很多好词:精致、可爱、柔软……
河水也很清,倒影着两岸的垂柳。所谓杨柳依依,就是这副模样。河中的茭白也抽出了剑叶。那是一种对人没有威胁的剑气,飒爽而温柔。这样的河水,不免令人联想起小龙虾、螺蛳、河蚌。捉它们的乐趣,吃它们的滋味,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。
至于野地里的宝盖草、婆婆纳、通泉草、碎米荠、附地菜、蒲公英,也是紫白金青,各色俱全,只要你愿意低头,愿意驻留,就能发现它们的美。
是的,在春天的字典里,没有“来迟”两字。

